文 / 尘锋
2026年5月19日，Nature杂志在同一天上线了两篇论文，作者都是Google。
一篇是ERA（Empirical Research Assistance），一套能自动写出专家级科学实验软件的系统，在生物信息学方向独立发现40种新的单细胞数据分析方法，跑赢所有人类提交的成果。另一篇是Co-Scientist，多智能体协同系统，在生物医学场景中找到了急性髓系白血病的药物再利用候选方案，已在斯坦福医学院体外实验中得到验证。
两篇Nature同一天砸出来，加上AlphaFold，加上Gemini for Science工具集。Google DeepMind的科学家走上台，说AGI正在从语言模型变成科学引擎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但就在同一个月，Google I/O 2026大会上，另一件事引起更多讨论。谷歌宣布对搜索框进行25年来最大规模改版，彻底打破「输入关键词、返回蓝色链接」的传统模式，全面转向AI驱动的直接答案和自主智能体。
如果你注意看评论区，你会发现一个反常的现象。不是骂，也不是赞。是一群人——而且是相当多的人——在问同一个问题：
“能把旧的Google搜索还给我吗？”
不是开玩笑。Reddit上一个帖子被顶了上万次：“Am I going crazy, or are search engine results getting worse？”底下一个高赞评论说：“我没疯，是谷歌疯了。我只想要回2008年的Google。”
谷歌在做什么？它在干一件所有巨头都在干的事：用AI“吃掉”自己的旧业务。搜索框现在可以输入长句自然语言，创建智能体24小时追踪房源价格或球鞋发售，Gemini Spark集成在后台自动处理邮件摘要和账单监控。零点击搜索占比已从AI概览发布前的不到50%攀升至约60%，新闻类查询零点击率达69%。顶级排名页面的平均点击率因AI概览下降了58%，而仅八个月前这个数字是34.5%。
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你搜“北京好吃的火锅店”，Google直接给你一个AI答案，告诉你哪几家好、人均多少、怎么走。网页链接被压缩到页面最底下。大部分用户看到AI答案就走了，没再去点任何一个网站。
一部分用户开始逃离。不是离开Google，是离开“AI化的Google”。
他们的方式很原始。在搜索框里手动加一个词：“before:2023”。或者用脚本强制关掉AI概览。或者干脆切换到DuckDuckGo——那个还保留着蓝色链接的、看起来像个“活化石”的搜索引擎。
Business Insider的一篇文章直白地写道：“我热爱网络，热爱各种网站，热爱把链接传给朋友。当Google宣布要把AI生成答案作为默认体验时，我的心里直往下沉。”作者并不是技术保守派，只是不想被AI猜自己想看什么。
谷歌的回应是什么？它说自己没错，是你们不懂。
Google的AI概览测试数据显示，Gemini 2的准确率是85%，Gemini 3提升到91%。按每年5万亿次搜索来算，9%的错误率意味着每年约2250亿条错误答案，每天超过6亿条。即便按91%的准确率计算，每小时仍然可能产生超过5700万条错误回答，每分钟近100万条。谷歌发言人回应说这些数据有“严重漏洞”，同时承认AI概览在28%的查询中会提供不准确信息。
Meta学得很快。它专门推出了一个叫Maverick的模型，专门优化成LMArena榜单喜欢的风格：长篇大论、表情符号、极尽谄媚之能事。公开版排名第32，那个专门为刷榜“定制”的版本冲到第二。
有人把AI时代的榜单竞争形容为“比谁更像人”。但问题是，当所有的AI都学会了那种讨好人的腔调，你分不清谁是真的靠谱，谁只是在表演靠谱。而谷歌用一个能写Nature论文的AI大脑，搭配一个正在把网络变成围墙花园的AI搜索——两股力量在朝着相反的方向拉扯。
还有一件事值得细想。为什么偏偏是现在，人们开始怀念“旧版Google”？十年前没人怀念。五年前也没人。
因为“蓝色链接”代表的不仅是一种搜索方式，更是一种世界观：用户自己判断，用户自己负责。你看到十个链接，点开三个，自己判断哪个靠谱。这个过程需要动脑，需要花时间。
AI搜索替你判断。你觉得爽，省事。但省掉的每一步判断，都是在削弱你判断的能力。等到有一天你遇到一个AI判断不了的问题，你发现你已经不知道怎么找答案了。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发现，看到AI概览的用户点击传统搜索结果的概率只有8%，而没有AI概览时这个数字是15%。AI每替你省掉一次点击，就是一次“判断力的轻度外包”。
讽刺的是，谷歌最引以为傲的Gemini，正在帮助人类探索蛋白质结构、发现新药、预测核聚变等离子体行为——这些是人类之前从未企及的知识疆域。而同样是Gemini，在搜索框里正替一个16岁的孩子决定“哪家奶茶店最好喝”。
前者让人类的认知边界向外推了一毫米。后者让一个用户的认知自主权后退了一步。
谷歌的算力预算从去年的几百亿涨到了今年的1800-1900亿美元。钱烧进数据中心，烧进科学论文，也烧进一个每天生成数亿条不准确答案的搜索框。
去问Google自己的AI Mode一个简单的问题：“为什么Google搜索现在这么烂？”它的回答是：“你没有在做梦。用户、技术评论家和研究人员都有记录可查的搜索质量下降……”——然后它引用的四个来源里，有一个来自seo2博客，一个来自Medium个人账号，两个来自Reddit帖子。
连AI自己都知道不对劲了。但它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——尘锋，于行业泡沫与真相的交界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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