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/ 尘锋
2024年，OpenAI的一位负责人曾在内部会议上说：“未来一年，AI Agent将是最大的突破。”这句话被媒体捕捉到，传到国内，迅速演变成“Agent元年来了”。
一时间，所有人都在做Agent。自主规划、执行任务、调用工具、跨应用协作——听起来，一个能替你干活、不用你操心的“数字员工”就要诞生了。
一年后的今天，你身边有几个人用上了真正的Agent？
不是聊天机器人，不是帮你订餐的简单脚本，是那种你说“帮我规划一次去云南的旅行，预算五千”，然后它自己查机票、比酒店、定行程、甚至帮你抢票的东西。没有。一个都没有。
2024年底，一家头部AI公司推出的“通用Agent”在公开演示中翻车。它需要用户反复纠正、提供额外信息，才勉强完成了一个订餐任务。评论区最高赞写的是：“这不就是Siri吗？”
更糟的案例来自斯坦福。研究团队让Agent模拟在一个小镇里生活——起床、做饭、上班、聊天。前三天一切正常。第四天，一个Agent开始在凌晨两点反复去咖啡馆。另一个Agent对着空气讲话。还有一个把垃圾扔进了邻居家的厨房。系统没有崩溃，但集体行为开始偏离设计轨道。论文作者写了一句很克制的话：“自主系统在长期运行中表现出不可预测的 emergent behavior。”
翻译一下：Agent会在你以为它懂了的时候，突然发疯。
这不是技术不行的问题。是大家对“Agent”的定义已经膨胀到天上去了。
什么是Agent？学术界有一个宽泛的定义：一个能感知环境、做出决策、执行动作的自主实体。按这个标准，Roomba扫地机器人就是一个Agent。但资本市场要的不是Roomba，他们要的是“能替人类做复杂决策的通用人工智能”。
2025年的一份行业报告里有一组数据：83%的企业表示对AI Agent感兴趣，但只有7%的企业在实际工作流中部署了真正意义上的自主Agent。原因前三名是：任务失败率太高、需要过多人工干预、无法处理边界情况。
翻译成人话：它还不够靠谱，用起来比不用还累。
为什么这么难？拆开来看，一个真正的Agent需要至少三层能力。
第一层是理解。你说“去云南，预算五千”。你没说要不要去景点、吃不吃特色、住民宿还是酒店。Agent需要补全这些信息。它怎么补？猜。猜对了你满意，猜错了你嫌它蠢。
第二层是规划。订票、订房、做行程，哪个先哪个后？机票涨了怎么办？酒店满房怎么办？这些不是固定流程，是动态决策。
第三层是执行。实际操作网站、填表单、付款。每个网站界面不同，今天能点的按钮明天可能就换了位置。你需要Agent像人一样“看懂”界面，而不是写死脚本。
每一层都是坑。理解层，用户的需求永远模糊。规划层，现实世界永远有意外。执行层，互联网的结构永远在变。
所以目前所谓的Agent，大多数是“伪Agent”。它们跑的是预设好的流程，做的是有限场景下的任务。你换一个网站、换一个需求、说一句它没见过的指令，它就卡住了。
有人会说：“迭代会解决这些问题。”对，迭代会解决。但你得告诉我要迭代多久。
2023年，很多人预测2024年是Agent爆发之年。2024年，这个预测被推到2025年。现在2026年已经快过半了，你还听到谁在大规模用Agent？
不是技术没进步。是预期跑得太快，技术跟不上。
这让我想起三年前的另一场狂欢。2021年，元宇宙概念火遍全球。巨头改名、资本涌入、媒体造势。三年后，那家改名的公司市值跌了70%，元宇宙部门被裁撤。Meta的Horizon Worlds月活不到20万，用户在里面连腿都没有——上半身飘着。
Agent会重蹈覆辙吗？
有一个关键区别：元宇宙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“非它不可”的场景。VR游戏？有更好玩的。线上会议？Zoom够了。虚拟土地？纯粹的投机。Agent不一样。它的场景是真实的：自动化客服、智能操作、个人助理、企业流程自动化。这些都是企业正在花钱解决的问题。
所以Agent不会像元宇宙那样“死掉”。但泡沫的逻辑是一样的：资本涌进来，概念膨胀，产品跟不上，失望离场。
Gartner的技术成熟度曲线在过去三年里把生成式AI从“期望膨胀期”推到了“泡沫破裂期”，现在正缓慢爬向“生产力平台期”。Agent刚好处在曲线的同一个位置：所有人都在谈论，很少有人真正用上，距离“能用好用”还差三到五年。
这不是悲观。这是对周期的判断。
泡沫会破。破完之后，留下来的不是那些最会讲故事的团队，而是那些在具体场景里解决了具体问题的产品。
比如客服领域的Agent，已经有不少公司在用。用户问“我的订单什么时候到”，Agent去查物流、判断是否延误、生成回复。任务边界清晰，失败可接受，用户容忍度高。再比如企业内部IT支持，员工问“怎么重置密码”，Agent给出步骤、或直接触发重置流程。这些都是窄场景，但它们是真实的、可落地的、能产生价值的。
这些Agent不会上头条。融不到大钱。创始人不会穿着皮夹克开发布会。但它们活下来了。
所以关于Agent，需要重新校准预期：
第一，别指望通用Agent。五年内，任何标榜“通用”的Agent产品，大概率是演示片。真正的突破会发生在垂直场景。
第二，成功率不是100%。人类办事也有失误率。80%的自主成功率加上20%的人机协同，可能是未来三到五年的常态。你不可能完全躺平。你可能只是从一个执行者，变成了一个监督者。
第三，Agent不会让你失业。它只会让你“带更多人”——只不过那些“人”是硅基的。你从管5个人，变成管20个Agent加1个人。那1个人，负责处理Agent搞不定的那20%。
这不是未来学。这是已经开始发生的事情。
——尘锋，于行业泡沫与真相的交界处